第十八章
只在场一半
屏幕是怎样夺走我们身在此处的能力的?
夏天,卡里姆回到父母家。他把行李放在房门旁,然后坐到从前的位置吃晚饭。妹妹现在不用站在椅子上,也够得着盘子了。她看到他的手机,便把椅子挪近一点,在他盘子旁放下一张折好的纸。他打开团队消息,一边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。
叔叔讲了个笑话,大家都笑了。半秒后,卡里姆也跟着笑,眼睛却盯着桌下的屏幕。父亲从盘子上抬了一次眼,看了看卡里姆放在桌下的手,又低头看盘子。妹妹把一盒彩笔放在纸旁,等着他看。
母亲问:“你走神到哪里去了?”他抬头说:“我在这儿,在这儿。”母亲让他递面包,他却递过去一盘沙拉。妹妹笑了。他把盘子放回去,问她纸上画了什么。她开始描述一种颜色,手机在他手里震了,他低头看。妹妹说到一半,不说了。
妹妹把纸展开:一家人围着桌子,蓝色小男孩看着一个小长方形。卡里姆说:“真好看。”眼睛却还在手机上。妹妹轻声说:“你都没看它。”屋里的人都笑了,只有他没有。他把手机扣过来,又把画放在面前。一条通知震得桌面也响了。他伸手,再次把手机翻过来。他想问问颜色,可脑子里还挂着团队那边一个没完整看完的回复。他把手机从手里放进兜里。一分钟后,兜里又震了,他把手伸向口袋。
你也许和爱的人坐在一起,适时回答,后来却发现自己没听见最后一句。身体在场,注意力却等着下一次震动。看看谈话稍稍停下时,你的手在做什么:你是在等对方,还是打开会把你带离他的东西?
持续的部分注意
琳达·斯通是一位作家,曾在大型科技公司工作多年。她为一种此前没有名字的状态取了名字:“持续的部分注意”1。
只在场一半的人,以为自己跟上了。面前的人却觉得他没有在听。这就是我们在自己身上看不见的那一点:我们用身体所在的位置衡量自己是否在场,身边的人则用注意力所在的位置衡量。
我们没有完全离开当下,也没有完全身在其中。怕错过什么,便用一小部分注意力监视每件事。结果,没有一件事得到我们全部的注意。
专注是选择一件事,有意忽略其余。分散的注意则抓着所有事,让每件事都从手中滑走一点。
通知训练了我们的大脑,让它预料随时会有下一次打断。即使没有通知,我们也保持着轻微的戒备,准备随时去看。
研究者索菲·勒鲁瓦解释了一个更深的问题。当第一项任务还没做完,你就转向另一项任务,一部分注意力会留在原来的任务里2。在她的实验中,过早离开未完成的任务,会让下一项任务的表现变差。即使两项任务都很简单,也会如此。
那么,把手机扣过来就够了吗?其他研究者又往前走了一步。他们发现,即使手机静音、屏幕朝下,只要它在附近,就可能消耗一部分可用的心智能力。哪怕我们没有碰它3。在实验测量的任务上,把手机留在另一间房的人,比把手机放在桌上的人表现更好。把手机留在口袋或包里的人,其表现与另外两组中的任一组都没有统计学上的显著差异。
这个结果尤其需要谨慎看待。重复实验的结果不一致。一项汇集56项研究、7093名参与者的综述发现,影响小于预期,对这一观点的支持有限,而且许多研究在方法上存在缺陷4。值得在你自己的生活中试一试的问题是:静音对你来说足够了,还是确实需要把手机放远?
研究者卡尔·纽波特在他的著作深度工作中,把完全专注于一件事的能力称为“深度工作”5。他认为,当打断成为习惯而非例外,这种能力就会日渐磨损。
记者约翰·哈里也在他的著作Stolen Focus中,汇集了关于我们集体注意力被夺走的访谈证言与研究6。哈里提出的部分观点在科学上仍有争议。值得仔细读,不能全盘接受。
﴿قَدْ أَفْلَحَ الْمُؤْمِنُونَ الَّذِينَ هُمْ فِي صَلَاتِهِمْ خَاشِعُونَ﴾ 信士们确已成功了;他们在拜中是恭顺的,(《信士章》23:1–2)7;恭顺,是心灵与肢体对真主的顺服,其中的身心在场超越了单纯的专注。
另一个房间
先在一天里留出一个小窗口:
何时使用:当你发现身体坐在人群里,注意力却跟着手机。所需时间:五分钟准备,然后选一个每天的窗口,尝试一周。
- 先选一个每天的小窗口:吃晚饭的半小时、去大学的路上,或醒来后的前二十分钟。
- 把手机真正放到手够不着的地方:另一间房,或者关好的包里,不要只是扣在眼前的桌上。
- 给手机通常填满的空当准备替代:一本小书、一个笔记本、和家里的孩子玩一会儿,甚至只是望一会儿窗外。
- 告诉周围的人你在做这个尝试:“接下来一小时,我的手机在另一间房。”这句话让他们从旁观者变成见证人。
- 每天用一句话记录差别,不要长篇分析:今天,你发现自己在场的程度有什么变化?
如果你负责照顾孩子或病人,或者在等一个不能耽搁的电话,就另选半小时,或只让一个号码能够响铃。减少日常打断,同时保留必要的联系。
如果跌倒:在下一个窗口把手机放回原处;错过两次,也不意味着这一周作废。
晚饭前,卡里姆把手机拿进自己的房间。他对母亲说:“让它在这儿待半小时。”母亲也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旁边。第一晚,他起身走到房门口四次。第四次,他走进去,读了等着的消息,又把手机带回客厅。直到妹妹举起画,他才发现。他把手机送回去,在当天的记录里写:进去找过它一次。第二天,他受不了空落落的感觉,便打开了那本停在第四十页的英文书。他没读完一章,只读了一页;妹妹开始说话时,他就合上了书。第六晚,母亲说:“这几天,我觉得你和我们在一起了。”第一周的最后一晚,新画来了:还是那张桌子,却没有小长方形。他问妹妹每种颜色是什么。她说:“这是你,你长大了。”第二周,手机两次回到了桌上,每次他都在下一顿晚饭时把它留在房间里。他说:“我得把它放远,才能听见。”
现在做一小步:看看此刻手机在哪里。如果它在手里,或就在眼前,把它移到必须起身才能拿到的地方,哪怕只放五分钟。
你曾全然在场
当你倾听一个哭泣的朋友,没有在他说完之前就想着怎么回答,你就曾在场。你需要找回这种能力。
从另一个房间回来之后
把手机留在另一个房间,写下来:一天中的哪个时刻,还没听到铃声,你的手就已经自动伸向它?
他在家的最后一晚,妹妹趁他没看见,把一张新画塞进他的行李前袋。这一次,她没在画下面写任何字。
参考文献(7)
- 1Stone, L. (2009, November 30). Beyond simple multi-tasking: Continuous partial attention. lindastone.net. https://lindastone.net/2009/11/30/beyond-simple-multi-tasking-continuous-partial-attention/
- 2Leroy, S. (2009). Why is it so hard to do my work? The challenge of attention residue when switching between work tasks. Organizational Behavior and Human Decision Processes, 109(2), 168–181.
- 3Ward, A. F., Duke, K., Gneezy, A., & Bos, M. W. (2017). Brain drain: The mere presence of one's own smartphone reduces available cognitive capacity. Journal of the Association for Consumer Research, 2(2), 140–154.
- 4Parry, D. A. (2024). Does the mere presence of a smartphone impact cognitive performance? A meta-analysis of the “brain drain effect”. Media Psychology, 27(5), 737–762.
- 5Newport, C. (2016). Deep Work: Rules for Focused Success in a Distracted World. Grand Central Publishing.
- 6Hari, J. (2022). Stolen Focus: Why You Can't Pay Attention—and How to Think Deeply Again. Crown.
- 7《古兰经》,《信士章》23:1–2。https://quran.com/23/1-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