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
当他以天的名义说话
为什么有些追逐权力的人要披上宗教的外衣？
卡里姆的手机里，有一条几个月前写好却没有发出的消息。他从家回到宿舍，倒空行李后，又打开了它。那是写给以前学习小组的老师的，问一项他没弄懂的依据。他读了第一行。行末是“为什么”，屏幕下方有一个小按钮，按一下就能发送。充电器没有接上，电量还够用一个晚上。
他想起家乡的一间小屋。十个人坐在地上，鞋子放在门口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鞋放在哪里。卡里姆提问，打断了讲解，老师就抬起头，让他把话说完。问题不需要长长的开场白。
老师曾说过：“这个我不知道，我会去查。”那天，卡里姆回到家，忘了课上的一些内容，却记住了这句话。
如今，以前那位老师的账号已有十多万关注者。卡里姆打开他最新的帖子，再打开评论。赞美一条接着一条，头像里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。他像每次一样点了赞。回到草稿，在问题前加上“抱歉打扰您”。他把手指伸向发送键，又凑近页面，确认老师首先会读到哪个词。
卡里姆把问题改写了三遍。第一遍写满了对老师的赞美；第二遍删掉了自己的异议；第三遍变成了一个他已知道答案的问题。室友说：“这就是你没弄懂的？”卡里姆看着草稿，说：“不是。”他从一份旧记录里读到原来的句子，又把它放回消息开头。他定下星期三晚上发送。星期三到了，他却打开老师的帖子，没有打开消息，又留了一个赞。约定的时间过去了，问题没有发出去。
一个你熟悉的声音，可能比它的论据更让你亲近。说话者的形象在你眼前越来越大，你的问题却越来越小，直到“为什么”也消失了。你不说话，是因为明白了，还是因为不想显得持不同意见？让问题拥有自己的位置，并不妨碍尊重。
让老师免受批评，会把文本的地位与解释文本者的地位混在一起。问题在于取消了质询；宗教教学本身并不禁止提问。
卡里姆的老师曾说：“这个我不知道。”但并非每个声音都容得下问题。追逐权力的人身上，可能同时出现三种特征：不断需要赞美，把人当作工具，以及很少在意自己给别人造成的痛苦1。这些特征很强的人，可能寻求最大的影响力和最少的质询。一个不允许质询讲授者的讲坛，能给他很多。
这些特征并不适用于每位老师，也不意味着心理障碍就是追逐权力。我们考察的，是公众赋予的免受质询的地位。
为什么我们会如此听从一个声音？
在米尔格拉姆1963年的实验中，志愿者扮演“老师”。墙另一边的“学生”每答错一次，他们就被要求增加电击强度。学生是实验团队的成员，电击也是假的，但参与者并不知道。
当对方敲打墙壁，随后不再回答时，有些人提出了异议。一个穿实验服的人说：“实验要求你继续。”许多人继续了下去，没有人威胁或惩罚他们。
40人中有26人，也就是65%，到达了最高强度2。这只是一次实验的数字，不能据此评判所有人。但它让我们有理由审视：面对难以质询的权威，人为何服从。
米尔格拉姆在服从权威 (1974)3中记录了这些实验。它们的伦理问题，以及能从中得出什么结论，引起了广泛争论。
为什么他难以改口？
在十个人面前纠正看法，代价小于在大批观众面前改口。改口可能变成一条消息，被一些人拿来攻击他。
在多伊奇和杰拉德的实验中，公开宣布判断的人，比那些写下判断、再擦掉而不让别人看见的人，更坚持原先的判断4。公开表态可能使改口更难。
影响力扩大后，倾听可能减少56。但这不是每个有影响力的人的命运。研究者同样描述了那些通过关心别人、接纳异议来保持影响力的人。关注者人数不足以作出判断：要看问题会受到怎样的对待。
当话语变得神圣
《Thought Reform and the Psychology of Totalism》 (1961)7描述了控制人们思想的群体中的“神圣科学”：这些群体把自己的信条当作不容质询的神圣真理，又宣称它拥有不可能出错的科学确定性。
当一个声音取得这种地位时，问问自己：这是真的吗，还是因为说话者不容怀疑，所以我想相信它？关键不在于尊重老师，而在于提问本身是否被禁止。
动机性推理，是为自己想相信的事寻找理由，而不是中立地审视事实8.
把教诲与传达教诲的人分开后，我们仍有衡量待人方式的尺度：“阿伊莎啊，真主是温和的，喜爱温和。他因温和而给予的，是不会因粗暴或其他方式而给予的。”（穆斯林2593）9。温和并不取消提问，诚恳提问也不取消尊重。
把教诲与传达教诲的人分开
你可以向老师学习，而不把自己的头脑交给他。尊重他，你仍有提问的权利；完全臣服，则会失去这项权利。
何时使用：当你不敢提出真诚的问题，因为对方的地位已高到不容质询。
- 检查自己沉默的动机：是论据说服了你，还是你怕周围的人觉得奇怪？
- 今天写下一个问题，针对你听到的一种看法，并写出你要问谁。定下在一周内发送的时间。如果私信更适合你的处境，就用私信。
- 观察真诚的问题如何被对待：不必刻意设计测试。他会指引你寻找依据，还是要求你忠于他本人？
- 听听另一种有分量的看法：然后再作判断，不必当面对抗。说话的都是人，人会犯错。
所需时间：用十分钟写出问题并确定时间，在一周内发出。给对方时间查证。
如果跌倒：时间过去，问题还在草稿里，就把它缩成一句话，另定时间。你也可以问另一位你信任其学识的老师。
错过约定时间后，卡里姆打开“如果跌倒”那一行。他删掉赞美和道歉，只留下一个还没弄懂依据的问题，把发送时间定在第二天晚上。室友说：“再改之前，先发出去吧。”卡里姆把问题读了一遍，然后按下发送。那晚没有回复。早上打开对话，还是没有。他差点发出一句道歉，随后把手机放远了。
两天后，依据发来了。另一个问题下面，还有一句：“这个我不知道，我会去查。”卡里姆打开资料，在已经弄懂的地方做了一个小记号，给另一个问题留了一行空白。他对室友说：“我问的是依据，也给他时间。”
如果以宗教之名说话的人伤害了你，把教诲与传达教诲的人分开。不要让他的声音成为你理解教诲的唯一途径。
交出头脑的钥匙之前
- 哪个声音让你不敢反对？为什么偏偏是它？
- 你是否觉得，怀疑他的话就是怀疑真主？
- 你上次听他说“我不知道”或“我错了”，是什么时候？
- 你害怕向他提出什么问题？你究竟害怕什么？
斋月第二十七夜，莉娜打开手机里的录音列表，按下录音键。她还没开口，列表顶端就出现了一段以前留下的、她自己的声音。
参考文献（9）
- 1Paulhus, D. L., & Williams, K. M. (2002). The dark triad of personality: Narcissism, Machiavellianism, and psychopathy. Journal of Research in Personality, 36(6), 556–563. DOI; Paulhus Personality Lab, 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.
- 2Milgram, S. (1963). Behavioral study of obedience. Journal of Abnormal and Social Psychology, 67(4), 371–378.
- 3Milgram, S. (1974). Obedience to Authority: An Experimental View. Harper & Row.
- 4Deutsch, M., & Gerard, H. B. (1955). A study of normative and informational social influences upon individual judgment. Journal of Abnormal and Social Psychology, 51(3), 629–636.
- 5Keltner, D. (2016). The Power Paradox: How We Gain and Lose Influence. Penguin Press.
- 6Keltner, D. (2016, May 17). How to Find Your Power—and Avoid Abusing It. Greater Good Science Center, UC Berkeley. Author’s adaptation from The Power Paradox.
- 7Lifton, R. J. (1961). Thought Reform and the Psychology of Totalism. W. W. Norton.
- 8Kunda, Z. (1990). The case for motivated reasoning. Psychological Bulletin, 108(3), 480–498.
- 9穆斯林，圣训实录，善行、亲情与礼仪篇，温和的优越章，圣训2593。圣训原文.